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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旅九日

前次归国,重读夏目漱石《英伦留学日记》,对照之下多有共感,趣味倍。今次出行,乃仿之作日记九篇,聊志为乐。
八月十五日 晴 London--Birmingham
此次回英全无时差。清晨即起,乘Coach往Heathrow Terminal 3。抵达后等候约半小时,接W君来电,谓已入关,乍听之下不禁愕然不敢应声,盖十年前阔别时尚是童音,如今已成浑厚男声矣。
既见,两人皆拖箱提包,于是免去寒暄叙旧,乘地铁去往市区。抵达只十一点钟,离往Birmingham之火车时间尚早,于是领W君漫步中心商业区。行至Regent Street,路遇一女人拿一袋锡箔与红纸卷成之简陋纸花,硬塞与行人手中,口称“For children”,随即索价二十磅。W君忠厚,给五磅,曰不足,再给五磅,仍不足,不依不饶,迹近抢劫,为此前所未见。惊骇且怒,拖W君决然而去。
下午四时抵达Birmingham,寻至旅馆,店员告知预订有误,且当晚已无空房,又介绍另一家旅馆。乘计程车前往,驶出市中心区域,一路风景愈见荒凉,房屋寒伧,心下不免惴然。转过街口,赫然见一所宫殿式建筑,红砖绿顶,维多利亚风格,规模颇宏大,便是今晚宿处。当下转忧为喜,复又疑惑何以贫民区中突兀有此大观,与周边环境全不协调。未知原本作何用途,令人寻味。
安顿毕,漫步市中心,并无十分趣味之处,惟Bull Ring Market有一庞然椭圆型大物,外壁贴满圆形银色金属贴片,密密麻麻如同蜂巢,乃是Selfridge在此城分店。现代派建筑便是令人摇头至此。
又一路西行,发现Aston大学便坐落于此,当下大为庆幸——若当时选择此处就读,城市喧闹杂乱,既无闲静,又无古趣,一年时间实在令人绝望。Birmingham为英国数一数二之大城,亦是工业革命重镇,然而竟了无情致,殊为可异。


八月十六日 晴 Birmingham--Canarefon
早起,访St Chad 与 St Philip’s 教堂。时为礼拜日,钟声响彻天空,然音调零落无章,殊无暮鼓晨钟之感。于St Philip’s庭院内遇一男子讨50p买烟,允之。此等乞讨,直截本分,比之前日之假慈善为名而行胁迫之实者,实为大善矣。
教堂因礼拜不得入,各博物馆亦午后方开,遂走访Jewellery Quarter。区如其名,沿街皆珠宝首饰店铺作坊,鳞次栉比无穷无尽。惜乎全部周日歇业。若在平日,真不知要珠光宝气到何等地步。
中午回Bull Ring Market,于广场露天餐厅购西班牙炒饭,乃以泡沫塑料碗所盛。食至一半,手机作响,遂暂将碗至于桌上。忽然一阵大风,将碗连饭吹翻倒扣桌上。愕然之余,自嘲“大风掀翻饭碗”,实在世道多艰之证。
下午乘Coach前往Canarefon,车程长达六小时。经Chester镇,房屋典雅,树木青幽,且有古城墙遗迹亘于镇中。过此镇,即进入威尔士地界。地名皆改为威尔士语,人之口音亦殊异,难以辨识。走不多时便上沿海公路,途经一小镇,似为海滨度假地,道路两旁尽是色彩夸张艳俗之卖店餐厅,品物低劣寒伧,与国内之大排档无异。
一路西行,乘客逐站下车,愈行愈少,最后仅余四人而已,抵达Canarefon已是晚九点。此镇已地处威尔士之极西北角,以南为Snowdonia之崇山峻岭,不通铁路,Coach是唯一交通方式。入镇觅得旅馆,名为Black Boy Inn,位于古城墙内,为一都铎时期之木筋房屋,古朴可亲,令人大喜过望。
城内多海鸟,鸣声尖锐凄厉,声似婴儿啼哭,颇悚然。


八月十七日 晴 Canarefon
早起访Canarefon城堡。城堡为Edward I时期所兴建,西临大海,东瞰旧城,围墙与众塔楼皆保存完好,兼具沧桑与恢宏,是历代英国王储受封为威尔士亲王之仪式举行之处。塔楼中放映一九六九年七月一日查尔斯王子册封仪式之影片,片中王子虽已经生成一张长脸,仍不失为一柔稚青年,锦衣玉带,颇具风姿。盖彼时实难意想其如今之颓然形貌也。叹叹。
所谓游览城堡,实为不断登高爬低,颇费体力。于海边旧式酒馆午餐后,稍事休息,便于镇内外四处游览。经一临海山道,石碟为栏,绿树蔽日,颇有古风,惜乎狗粪气味冲鼻,令人难为流连。
出镇,沿公路前行,穿行数个居民区。W君颇有兴味,于我则乏善可陈。惟途径一处荒芜墓地,杂草丛生,石碑残破,辨其铭文,多为18世纪之坟墓。再观对街便是一片平坦簇新之墓园,扫祭不绝。未知何以一街之隔,此处竟凋蔽破败至此。
至此便回转Canarefon晚餐。于海边静观潮涨日落。晚霞灿烂,明日当有雨。


八月十八日 小雨转晴 Canarefon--Birmingham
清晨即起,搭Coach回往Birmingham。今日威尔士果然阴雨,所幸Birmingham尚晴。抵达已是下午二时,放下行李即匆忙往Museum & Art Gallery参观。然馆内藏品并无甚可观,草草浏览即出。W君又意探访Aston大学旁Thinktank,曰是尖端之科技展览。及至,方知是为儿童开办之科普展,偏有旅游宣传以此大做文章,令人啼笑皆非。
英国景点商铺皆五六点关张,其时天色尚明,但已无去处,只得回转旅馆,看《开疆记》。W君穷极无聊,同看,未己困顿睡去。布袋戏之催眠效验若此。


八月十九日 晴 Birmingham--Aberystwyth
早起乘火车至Aberystwyth。该镇亦位于西海岸,惟其在中线,有威尔士最负盛名之大学。亦有城堡遗迹,位于海岬之上,坍塌严重,只余零星断壁残垣。海风极猛烈,几欲将人吹飞,摧枯拉朽猎猎作响,岬下又有海潮声声入耳。如此石已烂而海将枯之景象,本应发千古繁华兴亡之感慨,但念及中世纪之愚昧荒蛮,去繁华二字甚远矣。
既离城堡,沿海滩漫步,水温只十六度,仍有人戏水游泳,勇气可钦。至城北,乘Cliff Railway登山顶,极目所见,海天相接,辽远浩渺,一无窒碍,其壮阔为至今仅见。
步行走访Wales National Library,为宏大之希腊式建筑,位于城东一山丘上,可远眺大海。回程时择山间步道而行,及至下山,已不辨方向。揣摩地图,竟行至一墓园,人迹杳然,未知前路何往。W君曰:“当问道于人。”戏曰:“问于活人乎?死人乎?”
当晚所宿宾馆建于坡道之上,二层房间之地板竟随坡道倾斜,以床铺安放之位置,躺卧即成头下脚上之势,片刻即觉头昏腰痛,急忙掉转头脚,方能勉强入眠。如此建房,地基竟似有若无,实在匪夷所思。


八月二十日 晴有阵雨 Aberystwyth--Cardiff
早起乘火车往Cardiff,中午乃至,随即访Cardiff城堡。将至,突降大雨,瓢泼如注。走避店内,片刻乃止。英国之阴晴不定若是。
城堡之Guide Tour尚未开始,遂出至近旁Civic Center 一带漫步。威尔士之象征为红龙,不独见于旗帜、灯柱等装饰,连市政厅圆顶上竟也有龙高高盘踞,迥异于他处众神天使之表征。未知外人看来,是否政府已被恶龙占据之象?一笑。
回转城堡,在讲解员带领下参观钟楼、吸烟室、空中花园等,金玉璀璨。盖Bute家族其时掌握煤炭开采权,富可敌国。后出至庭内漫步Castle Green、Keep及城墙等。于商店购泥塑小羊一只,形似一挂面条揉捏而成,颇别致。
步行至Cardiff Bay,参观码头。此区于工业革命年代兴盛一时,高大古典建筑鳞次栉比,惜乎寥落凋敝,似已不复为今人所用。最具代表性之Coal Exchange拟将整修为商业中心重新开放,然目下只是蛛丝结梁,灰尘蒙窗之颓败景象。纵然重整开张,复现人头攒动、喧嚣鼎沸之象,昔日之一掷千金,谋划与财富,热望及失望,终已不复得见矣。
W君又欲往近旁之Techniquest,言是另一处科技博览,实仍小儿启蒙而已。

八月二十一日 晴有阵雨 Cardiff--Windsor--London
此行温莎已是第三次。陪W君参观Windsor Castle。彼为堡内之富丽气象大震动,盖此前心中之英国形象仅止于诺曼时代也。
既出,漫步Eton镇,于Thames河畔饮茶,后搭火车前往伦敦。仍住King’s Cross,旅店房间比之上次之狭小更甚。
晚间自Tower Bridge沿Thames漫步至London Bridge,观夜景后归宿。


八月二十二日 晴 London
上午引W君参观西敏寺、唐宁街及国会大厦。横渡西敏桥时,于桥头重遇前次之女丐,仍作同样营生。去时加意匆匆,未被纠缠,及归时,落后数步看风景,再抬头,只见女丐强拉W君衣襟别花于其上,而W君惟呆立而已。乃疾步上前呵止,拖W君入地铁,诘曰:君竟任人摆布!倘复索君二十磅,何如?彼惟嘿然而已。
下午至大英博物馆,于对街希腊工艺品店购石膏猫头鹰像一尊,其状颇憨,与其所象征之智慧正反对。
此番观展,见藏品更觉可亲,如遇故知之相逢一笑可矣。又看前次未及之Percival David氏之中国瓷器收藏,规模之大令人惊,珍品无数,观之不禁神醉目迷。
既出,精疲力竭,神思飘渺。逛博物馆之消耗心力,远超一切剧烈运动,今复证之。
又走访St.Paul’s大教堂,因日迟未能入内,遂绕行外围沿千禧桥过河归宿。疲甚,而床铺狭窄,难以安眠。乃知家大人前次之苦不虚也。
午间,W君无端谑及家大人,殊不敬。乃大恶之。

八月二十三日 晴 London
晨方起,头发蓬乱无状,乃以手按压梳理之。W君忽云:尔对尔之头发似甚在意。大愕然,一时无所对,惟曰:使君若此,当何如?盖彼一路诸多种种,无话找话,或强作幽默,或对人之习惯思想感受作浅薄臆断,以为洞察高明,委实使人生厌。
上午参观Buckingham Palace,游客泱泱甚众。皇宫虽极尽奢华之能事,然也仅此而已,惟历代君主之肖像画颇可寻味。午间出至街上,烈日炎炎,既无食欲,复为W君所恼,亦无心绪克尽东道之职,惟愿速别以求解脱。下午三时半,登返南安之列车,方觉重回清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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