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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传承

这是在UK时给YZ写的最后一篇文,之前在旧BO上发过尾声部分。写的时候已经知道不会有机会发了,而且知道了深渊计划和精灵战争的真相,心里一片荒凉。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给这个世界一个结局。
YZ好似真实的历史,因为其中有太多徒劳无奈。但就连这些也是好的,正如赛内最后的迷茫和觉悟。

第一节和后面的部分间隔很长时间,统一不起来了[每次都这样?],而且里面埋了太多的暗线,不掰开揉碎讲恐怕很难明白,但既然这是一部任情的东西,我想把我喜欢的人和事全部写出来——虽然太多了些,无怪王弟恨我博爱。




深渊传承


I 星降


拉维尔•阿贝斯已经忘记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进入这座城市的了。
上午从埃拉出发,抵达山下已是深夜。沿途不见灯火,只有一钩苍白而锐利的弦月在前方高原的边缘时隐时现。那高耸横亘的漆屏障阻断了苍蓝的天际,仿佛将整个世界从她面前的道路上割裂而去。
马车厢内的空间十分宽敞,也配有柔软的坐垫和靠枕,但一整天的颠簸还是让她头昏脑胀。她打开毡帘,想要透口气,扑面而来的凛冽空气却让她打了个寒噤,钻进她的脑袋使太阳穴隐隐作疼。明明还在十月里,这个国家却已经如同格洛丽亚的严冬一样寒冷,还有那没完没了的崎岖粗砺的山道……她甩上毡帘,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的头已经垂到一边,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真是个令人慕的家伙,任凭白天再怎么着急担心,一到晚上照样安然入眠……拉维尔凝视着他垂落到脸颊上的浏海,还有嘴角那隐约的笑意。
在做着什么样的幸福的梦呢……
她露出一丝酸楚的微笑。
“把毯子盖上如何,拉菲尔小姐。帝国的秋季已经足以令人战栗了。”对面的克洛蒂夫人柔声道。
拉维尔刻意无视对面座位上的衣女人,尽管知道她一直在凝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时至此刻,无论是那轻柔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还是那充满关切的温和笑容,都已经不能使拉维尔感到丝毫慰藉了。她那漆的长裙看起来毫无疑问是暗神的使者。
看到拉维尔无动于衷地冷着脸,克洛蒂夫人露出更加温柔的笑容。她浓密的深褐色长发一丝不乱地盘起,终年穿着色的丧服——也许为了昭示她未亡人的身份,抑或是知道这禁忌的颜色能为自己添神秘风韵。尽管同样了一天的路,她看起来却全无疲态,湛蓝的眼睛仍然充盈着活力,而丰满的红唇则像她的美酒一样艳丽醉人。她想把我的血酿成酒卖给谁?拉维尔想。
她把头靠在坚硬的厢板上,蜷缩起双腿。的确很冷,寒意从毡帘的缝隙里直逼到她脸上。没什么好在乎的。她经历了太多的寒冷。那个被烈焰吞噬的雪夜,孤身一人的颠沛流亡,战场上的剑与血,那个头戴华冠的男人令人作呕的嘴脸,还有……
阿修•布雷伊达利克。
她一度和其他人一样,以为他是她和风卡姆的希望。然而他竟然亲手给她的杀父仇人,那个践踏风卡姆人生命的恶徒戴上了教皇的冠冕,宣称他是他最尊贵的宾客、永远的伙伴和导师!拉维尔抱紧双臂。比绝望更寒冷的是背叛——她的领袖已经幻灭了。
而路法……飘洋过海历尽艰辛寻找她的路法,仅仅是因为他们的一纸婚约吗?
亲事是父辈定下的,她只在十一岁的时候见过路法一面,几乎不记得他的长相,在多年的流亡和战火中,逐渐连自己有未婚夫这回事都忘记了。而自己……自己一定也面目全非了吧,至少在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时候,路法的眼中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困惑。
但他的怜惜和欣喜,他紧紧握住自己手时那份温暖而有力的触感,也都是真实的……
“我们一起回联盟吧!”他不断地重复着,像是咒语,又像祈祷。
可是麦比乌斯不眷顾她。也许因为她已经在心里无数次让他见鬼去的缘故。她唾弃那群戴纸帽子的人宣扬的神明。她和路法虽然顺利逃出特里奥-南,在丰收港上了开往赛兰的船,却莫名其妙地遇到了海盗,随后帝国军舰莫名其妙地出现击退了海盗,而经常出入反抗军阵营、自己也相识的联盟酒商克洛蒂夫人莫名其妙地也在这艘船上……太多的莫名其妙相加演算得出的只可能是一场阴谋。
但仅此而已,她无法推敲更多。他们被带到帝国的军舰上送到优仕多,另一拨不穿军服的人接管了他们。他们打扮成行商的样子,先走水路到埃拉,随即又换了马车一路北上。旅途舒适而紧凑。克洛蒂夫人对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也几乎片刻不离。拉维尔只是沉默,既不回应她的热情关切,也不曾询问他们将被带往何处,如何处置。虽然路法成天琢磨着怎么逃跑,但她知道那只是徒劳——这些看起来平凡无奇的随行人员对他们进行着最严密的控制。
然而她也不过是个无父无母,无家无国的苟活之人而已。她已经能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只是把这个男人牵累了进来……
她再度望向路法恬然的睡脸。善良、天真的男人。他应该在赛兰的温柔富贵之乡无忧无虑地享受优渥惬意的生活,而不是和一个丧身失所的女人一起被人劫持、押送,投进无明的未来……
“看来我们终于到了。”
扑面而来的冷气令拉维尔抬起头来。未亡人正揭开毡帘,向窗外眺望。拉维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尖锐的弦月已不知去向。在上升的道路前方,原本一片沉寂的漆屏障上不知何时已经显现出点点灯火。在起伏的视界中,那些光亮摇曳流转,仿佛令人眩目的繁星。

城市已经陷入沉眠,只有阡陌纵横的街灯在静静燃烧。道路两侧连排耸立着高大的石造建筑,因为年深日久变成了深褐甚至苍的颜色,房顶、檐下和砖缝里布满青苔。铺路的石板被磨得锃亮,空荡荡的轮声在其上反复回响。
一个令人艰于呼吸的城市——拉维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即使是在夜深人静时,格洛丽亚的空气中也弥漫着如同海风一般潮湿的芬芳,令人醺然欲醉,或者在心中唤起温柔的骚动……而在这里,她所能呼吸到的只有坚硬、冰冷的钢铁一般的气息。
马车沿着宽阔笔直的大道上前行了一段,在抵达前方的八角形广场之前向左拐进一条小巷,走不多远便停下了。拉维尔警觉地抬起头来。克洛蒂夫人对她安抚地一笑,走下马车,没入暗之中去了。
忽然涌上心头的强烈不安冲破了拉维尔用绝望维持至今的坦然平静。他们抵达了,旅途的终点。该发生的就要发生了……她听到车外有人低声交谈,但她不想掀开毡帘向外窥探,不想让人察觉她的惊慌。她浑身僵硬地坐在车厢里,身边是未婚夫酣然沉睡。她想把他摇醒,可她同样不想看到他的惊慌。
车门再度打开,寒气和橙黄色的灯光一起拥进来。克洛蒂夫人在一个男人的搀扶下重新登上马车,坐回自己的座位。那个男人并不进来,倚着车门,打量着车厢另一侧的两人。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在他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但帽兜却没有拉起来。那是一张年轻而俊美的脸——拉维尔不得不承认,但是那双狭长的寒冰般锐利的蓝色眼睛中似笑非笑的神气令她不安。她把背抵上壁板,不甘示弱地回敬对方的视线。
年轻男子轻笑起来。
“她就像一只炸毛的小猫。”他说,声音清冽高扬。
拉维尔几乎抓起手边的靠垫摔在他脸上。她痛恨别人把她当成女人加以轻蔑的口气。如果在平常,她会用剑柄砸歪这个人端正秀丽的鼻子。但是克洛蒂夫人开口了。
“拉菲尔小姐,亲爱的,”她柔声说,“由你来决定——那位阁下想要见你,如果你愿意,就由这位先生带你去;但是如果你累了,我就带你去休息。”
以绑架犯来说,你们周到得多余了。拉维尔想。“我去。”她说。她无法忍受这种悬而未决的心情再多过一分钟。不论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希望这一切快结束。她站起身来。
车外的男人挑了挑眉,抬起手臂,但她没有去扶上它,径直走下马车。她回头看了看车厢内熟睡的路法。
“我会照料迪纳尔少爷的。”克洛蒂夫人说。
拉维尔犹豫了一下。
“……我还能见到他吗?”她问。
美丽的寡妇露出一个闪烁的笑容。
“如果你愿意的话。”她说。

男人用一件银灰色的毛皮大氅把她裹起放到马背上。乌的骏马负着他们肆无忌惮地踏破午夜的寂静,向城市的最高处飞驰而去。拉维尔侧身回望,低处迤逦展开的城市的灯火与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交相辉映,令她感觉仿佛置身于浩瀚银河之中,而意识则逐渐离散,融入那一片迷离的光海之中……忽然一阵嘶鸣惊醒了她的恍惚。她感到身下的马背陡然直立,连忙夹紧双腿,紧抓住身下的马鞍。她的目光迎上头顶高大的拱门,顶部雕刻有七颗带着轨迹的明星。还没来得及看清其下悬挂的纹章,他们已经穿过宫门,驰进一个灯火通明的庭院。
男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拉维尔再次无视他伸出来搀扶的手臂,甩开斗篷自己一跃而下。四下环视,高耸的宫墙将地面的星海隔绝在外,只有天上的星星仍旧闪烁。狭长的庭院被深褐色的落叶所覆盖,正中扫出一条青石甬道,笔直延伸到庭院尽头色花岗岩砌成的阶梯下。在层层石阶之上,三座宫塔巍然屹立,如同曜利刃一般直指夜空,层叠错落的拱廊亭阁在其间连通相交,而至高的漆尖顶之上,那弯苍白的新月斜斜倚偎着的,是底绣金的双头龙旗。
拉维尔感到自己的呼吸霎时停顿了。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回头看着身后的男人。
“怎么,”他扬眉微微一笑,“看你这么爽快,我以为你已经做好觉悟了。”
拉维尔自己一度也这样以为。然而现在她发现自己的觉悟还远远不够。她见过那面旗帜无数次,在硝烟与战火的迷障之中。她做梦都想把它扯下来一斩两断,看看飞龙的血究竟是什么颜色。可是此刻,她感觉自己所面对的是一股无可抗拒的莫名的重力,将她拖曳进无底深渊……


II 深梦

阿修•布雷伊达利克舒展四肢,躺在铺着单薄褥垫的木板床上。
当初把特里奥-南的领主府邸征作司令部时,他并没住进温暖富丽的领主卧室,而是挑了这个可以将府邸庭院、大门和城市主干道一览无余的第二起居室。另一个原因是,他已经睡不惯柔软的羽绒床垫了——早上起来,他会觉得腰酸背疼,脖子硬得像落了枕。
是穷惯了,还是老了?后一种可能性让他自嗟自伤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不如在棺材里面多躺两年,等到少年英雄们都踩着他的坟头走到岁月的前头去了,他老人家再掸掸土爬起来,死得才比较够本。一定要说的话,一星半点的似是而非和彻头彻尾的物是人非,相比之下倒还是后者来得痛快舒心。
他很疲劳。一个月的时间往海走了一个来回,今天傍晚才回到特里奥-南,免不了要和部属开个小会。他们向他道奔波辛苦,他向他们道留守操劳,一路平安,一切正常。除此之外,他没再多说。他知道他们有点失望。但在没有想好具体的对策之前,他不想给他们太多乐观。事实是,宁克布鲁的奥援已经失去,不论对赫布、北地、佩雷斯三省中的任何一个出手,都会陷入夹击,而他与海必定来不及彼此驰援。
看来,在把拼图拼起来之前,首要的工作是把它打得再散一点。
他试图在脑中把风卡姆的地图打碎,再把它以不同的方式一次又一次拼起来。
他无法入睡。他作过一个懵懂的梦,在梦中只是一片茫然,竭尽全力想要醒来。终于如愿以偿地醒了,再回头想去,那梦已经模糊得分不清是悠长还是一瞬。醒来之后这个世界变得异常鲜明,无论过去或者未来,就如他此刻听到窗外白霜静静落在窗外凋零的树枝上的声音,一如那个人在静夜里的呼吸。
那个人总是默默坐在窗前望着自己,平静的目光之后隐藏着难以描摹的阴影,一如他的面容在月色中的轮廓。阿修在梦中不能领会那目光的深意,虽然起初被看得不自在,很快也就自顾自地睡去,留下那个人在梦外望尽长夜,夜复一夜。现在,梦醒之后,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失了多少隐忍的难耐的依恋。不再有依恋的凝望,不再有如同霜落般幽微的呼吸,而他已不可能再入睡。
也许有些事情即使重来也无法改变。而有些事情上,他不但不可再犯同样的错误,而且必须拨乱反正自己曾犯下的错误。
他想起克洛蒂上次带来的酒。
克洛蒂每次都会给他带来一些他所需要的东西,比如阿托尔高原独产的葡萄酒。贩酒是克洛蒂的本业。她深谙何人要醺然,何人要酩酊,何人要愁浇更愁。而给他,她带来了深紫色高原上出产的殷红佳酿——口味最繁复的酒,来自最贫瘠的土地。虽然他对酒不挑剔,对酒的产地更不挑剔。只要能够帮得上他,怎样辛辣苦涩的酒水他都能一饮而尽。
他起身点亮蜡烛。
晶酒樽卧在匣子内衬的酒红缎子上,乌木瓶塞形如飞龙踞于樽顶。阿修举着瓶子对着烛光照了照,漆的瓶身暗沉沉地将光线隔绝在外。
起出瓶塞的那一刻,身后灯芯爆出一朵烛花。随着房内的光线一霎明灭,另一道影悄然显现在阿修的影子旁边。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片,在烛光的摇曳中,那影子迅速清晰起来,凝成一道修长的人形。平稳、干燥的年轻男子的声音自其中响起。
“久违了,加菲尔首领。”
“久违了,赛内利奥皇帝。”阿修说。

受到夜之魔女眷顾的魔法师可以驱使自己的影子作为分身,并将其依托暗的介质传递。传说李莉丝只对俊美之人青眼有加。以往与孑然身影相对,阿修不免有所联想。而这次,一看到那微侧的轮廓,他脑中瞬间浮现出四年前那个少年的形貌。
影子的主人作为帝国的使节之一为商讨婚典事宜前来格洛丽亚时还不到十八岁,再怎样稳重深沉,仍消不去一丝少年的柔稚之气,一身苍衬得面容苍白眉目清矍,神情冷峻难掩惨淡,声音平静一如槁灰。那时阿修看着那森蓝如夜色般的长发和眼瞳,在心里接连叹了三口气。
——希渥斯,你真是玩不够。
——希渥斯,你把别人都当傻子吗。
——希渥斯啊希渥斯,你把孩子折磨成什么样了。
事到如今阿修想起老朋友和他的几个儿女来,恨得牙齿发痒,怵得头皮发麻:他的女儿一刀捅死了他,一个儿子占了他的江山,另一个儿子则派出亲切的影子与他若即若离虚与委蛇。直到现在,阿修都不确定这个影子最终会给他带来什么。但有一点是明确无误的:一旦他们之间的秘密联系泄露,自己将毫无疑问地为千夫所指,而对方更会落到身败名裂的绝境。
尽管如此,年轻的皇帝还是找上了自己。也许因为自己手里的确有些什么奇货可居,又或者只因为成为助益的可能性:牵制莱昂王子,或者彼此牵制。谋划至此,更像是一场游戏,或者赌局。而他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态。如果手中握有筹码,何不狠狠压上一注?至于空手套白狼,他比谁都在行。
更何况,还能喝到上好的葡萄酒。
“死神既然离去,龙族佣兵也随之撤离了。不知首领作何打算?”
“拆东墙补西墙,总能顶得过去。何况人类的事情总是人类自己来解决比较好。——话说回来,家里的事情也是家里解决的好,你说对不对,皇帝陛下?”
“朕何尝不是如此希望。只是朕那位弟弟,首领想必也颇了解。”
阿修耸耸肩。“我越来越觉得我是你们家庭纠纷的牺牲品。我和风卡姆。”
影子微微沉吟。
“首领何时变得这么明晰?莫非……”
“你也可以叫我阿修•布雷伊达利克。”阿修说。
影子默然片刻 。
“阿修王的责难,朕一肩承担便是。”
“皇帝陛下不如专心去哄王子殿下,早日把他领回家去,我就承情了。”阿修叹了口气,“其实,说来说去还是你那没人品的老爹造的孽。”他想了想,问: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皇虽然病势急遽,但在前一年开始精神力便已见衰颓,想必也是因为打击沉重的缘故……”影子的声音仍然平静,只是渐渐低下去,在夜中悄然消散。
阿修唔了一声,没有说话。他是印证了心里一点小小的不甘。按理说人死了这么久,已经没什不甘的余地了。他只是有点恍惚,想不到他和希渥斯竟是相互断送了彼此。

当年堕天使一役风云变色,五勇者的英勇神武义薄云天也成了历久不衰的英雄传说。其实五个人之间的交谊也并非绝对平均地不分薄厚亲疏。最后才加入的龙王毕竟非我族类,虽然是个温厚可亲的青年,沟通起来总是有些困难,因此常是沉默着坐在一边,静静地似乎是在默记他听不懂的笑话。菲利密和葛立芬同为孤儿出身,相似的遭际更能令彼此怜惜扶持。相对的,剩下的两个人就很容易被归到王孙公子那一类去。
但事实上,王孙公子之间也是有着云泥之别的。尽管两人年岁相差不远,但阿修生而为王储,上面有父王顶梁,时不时为了恋爱烦恼跷家出走,是个十足的浪荡王子,而希渥斯那时却已经在残酷的皇权斗争中铲除自己的一众兄弟,君临帝国,志在天下,一言便有万民的兴亡。虽然阿修后来也经历了政变、丧父、平叛一系列波折,最终登上风卡姆的王位,但他从心底里觉得自己的精神跟希渥斯所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当断立断或许也可被归为残忍,但说到底,他还是比希渥斯天真太多。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莫逆之交。或许是高处不胜寒,而他们得以在最极端的情势下相识。在七一四那一年,金钱、地位、生命、时间……所有用以定位人生的事物都失去了意义。在这样的一片空白上,他们或许是看到了对方身上与自己相同的挥霍的洒脱。
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但还有些区别:希渥斯挥霍别人的人生,阿修则是挥霍自己的。除此之外,他们彻头彻尾地互相矛盾。他常骂希渥斯装腔作势,希渥斯则鄙薄他土气寒酸。一件事情放在面前,两人的看法必定是南辕北辙,争执不下——尽管最后往往还是得出相同的结论,但从来也没有说谁服气了谁。只是巧合——巧合而已。
但是,又何苦把自己的人生和别人重合,连那人的份一起背负,既然独自便已经不堪重负?葛立芬为菲利密丧身失命,菲利密为葛立芬从此心如死灰。感情深重到这个地步,足令人唏嘘嗟叹。但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在他和希渥斯之间。他们之间只有随随便便地碰头了,喝喝酒,打打猎,胡吹乱侃,互相拆台。全是巧合。
有一次,酒到半酣,谈起已故的战友,阿修比划着说:
“就当是……就当是伊瓦特从背后偷袭的是我,你是怎么样?”
希渥斯悠悠然啜了口酒,说:“你死你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修嗤鼻:“看看,这是什么交情啊!我好歹还会动念想想要不要替你挡一下,你倒好,一口小酒行云流水地就放我去死了!”
“这也没什么不公平啊,”希渥斯笑道,“撇开国家国民不论,这是你我都要肩挑手提的——我还有妻室,有儿女。我小女儿才七岁。你忍心让我抛下他们,替你这个光棍儿去死吗?”
这是两人之间另一个关键性的差别:希渥斯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风流,是希渥斯继“帝国皇帝”和“地之勇者”之外第三个响彻大陆的名声。用雄狮来比喻希渥斯再适当不过,不是因为其威严英武的王者之姿,而是为数众多的异性伴侣。有人曾经评价,如果希渥斯皇帝把对女人的热情投注在政事上面,布伦恐怕早就统一大陆了。当事人听到这番话,只是淡淡一笑:怎见得我不会先过劳而死?
至于阿修,那是另一方向的极端:他对女人无时无刻彻头彻尾没兴趣。
“好歹也要生一个吧,不然风卡姆绝嗣,这个问题就严重了。”希渥斯劝他,语重心长,不怀好意。
“不想生……”阿修歪声丧气地哼哼,“你这么能生,不如一个给我?”
希渥斯眼睛一眯:“好主意——将来你一挂,风卡姆就是我儿子的了。”
其实希渥斯皇帝虽然罗曼史成卷累牍,但也没有特别多产,只有嫡生的一子一女而已,实在没什么可的。另外一个私生子,是他临死才让侧近重臣知道。再后来的事情,就天下人都知道了。

阿修常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无事生非。堕天使消灭了,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他这个英雄国王受得万民景仰,威仪万千地端坐在王座上,心中却越来越怀念当初那一片绝对的空白,可以尽情挥洒,肆意蹉跎。
他和希渥斯的交情,大陆上尽人皆知,都当做可听不可信的神话。两个同样位于巅峰的男人,有着太多的利害纠葛,加上积怨已久的国恨——布伦历来霸道,虽然跟卡挪亚关系最僵,但因为隔着魔王之森,冲突大多停留在嘴上,直到堕天使之役前,真正挨打还是风卡姆比较多。而堕天使之役之后的神圣同盟,风卡姆也与有荣焉。世人于是感叹:没有永远的敌人,更没有永远的朋友。
其实他和希渥斯的交情是在人看不到的地方。但不可否认,两人之间的确有什么慢慢改变了。也许是欲穷高天,却意识到了自己的限度,也许只是单纯的老了。松松勒着马走在猎苑的林间,谁也不说话。马蹄在被露水打湿的厚厚落叶上无声踏过。深秋的金色阳光透过金色枝叶洒落下来,把各怀心事的两人晒成如出一辙的慵懒而若有所思。
“我说……你的宝贝小公主,多大了?”阿修闲闲问。
“十四。”往常说到一双儿女,希渥斯一定立刻进入傻爸爸模式,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但这次却只是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怎么?”
“出落成美少女了吧?”
希渥斯微微挑眉:“那是我女儿,你能不能别用这么俗的词?”
“我本来就对女人没辙,哪儿能像你那样品头论足的……”
希渥斯没接腔。话断了。
两个人晃晃悠悠又溜达了一段,阿修忽然说:
“把你女儿嫁给我吧。”
希渥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
就算现在回思,阿修都说不上自己当时究竟有几分认真,而希渥斯竟然就那么答应了,轻描淡写地把爱若性命的掌上明珠拱手交给了他这个不爱女人的男人,还说:“这样你可就得叫我父亲大人了。这么十全十美的事,你想反悔也不行。”希渥斯答应得如此顺水推舟,以至于公主冰凉的匕首刺入身体的时候,阿修不免一瞬怀疑:这疯狂的杀夫之举,究竟是不是出于坏心岳丈的授意?
而最后浮上心头的,竟是戏谑。
只可惜,没能当面叫一声父亲大人,看看你那张老脸究竟是怎么个摆法……

如果就此长眠,那么很多身后之事便无从得知。
但是阿修醒过来了。
得知了希渥斯的死。究竟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死呢?他不能肯定。但是,一向没心没肺调笑惯了,真要恨这个人,本来就是艰难的事,更何况人已作古。一世英明,一时糊涂——流血漂橹、生灵涂炭,不过是他们两人又一次的巧合。
得知了自己被杀的缘由。其实他当初便隐约察觉到,那女孩的伤痛和绝望。虽然他是被杀的人,但心里不免抱着一丝愧疚,想到自己甚至从来没有好好叫过这个少女的名字。
得知了希渥斯的儿子占了自己的江山,又多出来另一个儿子。皇位传给了那另一个,兄弟俩闹翻了,这边这个横心呆在风卡姆不回去了。真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何苦呢…………阿修喟然长叹。
希渥斯啊希渥斯,早知道我就不要你的女儿,换成要个儿子来,皆大欢喜。何必大家费那么大力气?

影子说:“朕此番是专程向阿修王道谢,顺便代人报个平安。”
“……果然是你。”
月初西兹内海的风波,阿修已经接到了大致经过的报告,当时便已经料到了八分。虽然无可奈何,但难免几分懊恼。似乎觉察了他的情绪,影子慢慢道:
“阿修王何必忧心?以拉菲尔小姐现在的处境,即便到了联盟,迪纳尔副议长也未必会接纳这个儿媳。以他和教廷的交情,倒是干脆把人交出去的可能性比较大。在这种时候,最有能力庇护她的,正非帝国莫属不是吗。”
“太有道理了……”阿修叹了口气。说实话这么讲道理的儿子他还真不敢要,在心里占占便宜就够了,“想必皇帝陛下也说动了拉维,让她死心塌地留在帝国?”
“这嘛……”影子似乎是微微一笑,“拉菲尔小姐,自然还是晓之以情比较好。”
“这一点上你倒和你爹像得很,哄起女人来特别在行。哪儿像我,总是稀里糊涂就被痛恨上了。也难怪我对她们敬而远之。”
影子颔首:“不敢当。倒是阿修王的牺牲精神,朕一直是很钦佩的。”
“停,别再咒我!”阿修举手——那刀压根儿是替你挨的好不好?
影子似乎是笑了笑,话题一转:“不过,那位簇簇新的教皇狴下,阿修王打算如何处置呢?说实话,对万民所向的阿修王来说,所谓的宗教偶像不过是画蛇添足而已吧……”
“教皇?活脱脱是棵水煮大黄!”阿修嘟囔了一句。其实当初给以赛亚•约兰•诺里斯一席容身之地,并没指望对方真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他是来者不拒的习惯,一张牌有用没用,先在手里捏着。如果能打给塞莱斯廷,就甩出去;实在甩不出去,如果捏出感情了,他也不介意一直捏下去——至少布兰特•加菲尔是如此。
不过阿修则另当别论了。有些加菲尔不知道的事情,却是阿修所不能容忍的。更可况,一旦阿修•布雷伊达利克复生之事公布于世,自加冕至今一直淡泊无为的银十字教皇恐怕还要挺身而出,将此引以为自己的神迹进而圣光大炽,这就不太像话了。
看来,还是尽快找个机会把这位教皇狴下变废为宝比较好。
“塞莱斯廷那边也真是,手脚这么慢,等得我简直恶向胆边生……”阿修抱怨着,看看影子,“我说,不会是在海上被你的人截住,丢下去喂鱼了吧?”
“长得太不上台面的,也到不了阿修王的跟前不是。”影子悠然道,“何况依朕揣度,与虎谋皮也不是英明如阿修王会做的事。”
不然你以为我现在在干什么?阿修心想,嘴上抱屈:“皇帝陛下你这是……大大地耽误我的收成!克洛蒂这次带过去的单子,我得追加——”
“以你我的合作之精诚,阿修王只管开下来便是。”影子回答得轻巧爽快。反正,无非是之后再来著地还钱罢了。

残烛燃尽,而黎明未至。房中一无光亮,影子也已消失,只余深幽的暗。阿修仰倒在床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所面对的,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少年的影子。曾经惨淡如槁灰的声音,如今如同暗夜行云,而历经死而重生的人,不会想要再一次死去。任何一个了解希渥斯的人,看到现在的青年,都不会有丝毫的怀疑——他的确是他的儿子。虽然青年更安静、更淡薄,但在请君入瓮还硬要人领情这一点上,父子俩的确如出一辙。只是不知,在年轻皇帝的心中,是否也有可以为之燃烧殆尽的事物的存在?
希渥斯啊希渥斯,但愿你选对了人。——像你我这样的人,就算是在一时的糊涂里,毕竟还是该有那么一点本能的彻悟……
这样想着的阿修,觉得思绪渐渐地模糊起来。
现在,他已经能够睡去了。即便无梦又如何?
反正梦,终究不过是梦。

III 临渊

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埋首于巍峨如山浩瀚如海的典籍资料中,一坐终日,废寝忘食,而自己每次接近书桌都要格外小心,生怕不慎带动一张纸片,桌上岌岌危如累卵的庞大故纸堆就会轰然坍塌。屋内总是弥漫着一片暖黄,是日光或者烛光。透过书本纸张的缝隙,大多只能窥见父亲的头顶和奋笔疾书的右手。但也有时候,她会正巧迎上父亲带着微笑的目光。
拉菲,要专心哟。
爸爸才是——不然怎么知道我在看您呢?

“西斯小姐,专心点儿。”
拉维尔有些不悦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书桌对面的男人,但男人却并未看向她,目光漫然落在手中的文件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着头,将本来就不太整齐的姜黄色短发变得更加生气蓬勃。拉维尔一语不发,提笔在面前的稿纸上迅速写下最后几行,将稿纸推到男人面前。
“唔,唔……”男人拿起稿纸,一面浏览,又和手中的对比,“这儿,负元素和玛那的相对比重?”
“我写的是正确的。”拉维尔说。她从十岁开始就担任父亲的助手,为他誊清手稿、抄录资料。那些繁复冗长的分子式和算式,她虽然不解其意,却是早在心中默记熟背了的。
“嗯,相比这些东拼西凑的材料,也许尤利•西斯之女的记忆力比较可靠。”男人干脆地在手上的文件上涂改了一下。
“你们就这么相信我吗?”
“的确,一个数位的改动足以把布伦给葬送了。不过,我们还有实证实验这玩意儿,更何况——”男人耸耸肩,脸上松垮垮的没有任何表情:
“学者的操守,西斯小姐,身为学者的女儿,你再清楚不过。”
拉维尔默然。她又一次自问,设若父亲置身此情此景,会作怎样的选择?而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能令父亲满意?两个问题如同石沉大海,在她无明的心中一直坠下去,深不见底。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招待得很好,甚至是礼遇有加了。赛内利奥皇帝下旨:专为辟出优岚大学内一栋清幽雅致的房子来做西斯小姐的居所,饮食起居有十来个人照管着,如果吃不惯布伦的口味,另有风卡姆和联盟的名厨随时效劳。在飞龙的羽翼之下,人身的安全自然不成问题,而行动上的限制则一概免除,想去什么地方,想见什么人,完全听凭自由。
不怕我一走了之吗?
拉菲尔小姐之来是朕的不情之请,而留下,则是您自己的意愿。
其实以帝国皇帝的目光,自能遍及布伦的每一个角落。但当青年这样说着的时候,笑容风轻云淡,言语深切由衷,而轮廓素雅,眉目沉静,果然是最能动人心弦的那种男人,无怪当年艾丝特拉公主为他倾心而不能自拔。他的长发是苍蓝色,眼睛则如同晴朗的夜空——弗尔克冈古之血的颜色。拉维尔想起了身处风卡姆的另一个。那个人的颜色比较明亮;也许正因为此,他无从掩饰他的愤怒与悲伤。
无从掩饰——无论面容多么冷漠,目光多么坚硬。连自己都无法欺骗,如何能骗得了别人?
但拉维尔还有更恼人的困惑。她发现,自从置身帝都,自己的恨变得远不如之前锐利,而爱则愈发模糊不清,越是焦急着想要去辨认,结果只是更加迷惘。什么地方都可以去,但哪里都没有去;什么人都可以见,但谁也没有见——包括路法。
仿佛借此逃避似的,她全心全意地投身于回忆中,将父亲的研究内容逐一付诸笔端。这是她接受的请托。间或她会想想父亲,不再是那个雪与火的夜晚,而是在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坐在故纸堆里互相窥探着,在目光交会时共犯似的会心一笑,廊上传来母亲沏的枫糖麦茶的袅袅甜香……优岚大学深处这栋砖红小楼内弥漫着切合她回忆的气息:外漆略微剥落的护壁板,被磨得光滑锃亮的木制书桌,成排绵延挤挤挨挨的书架,经年的书本纸张的气味……除此之外,布伦的初冬有着晴朗而宁静的天空,阳光则出人意料地温暖。
一切都是亲切的,除了这栋小楼的主人外。
在拉维尔的心中,学者应当如父亲一般温文儒雅,即便有忘我的专注与执着,激越中仍带着无可动摇的端然,一如当年在白夜港所见的苍翠修竹;然而眼前的人,怎么看都像是一棵长在花园里的玉米。他穿一双已经磨损了的皮鞋,洗得绽了线的白大褂总沾着泥土的痕迹——随便是袖口、下摆还是前襟。他走起路来风风火火,说话不是漫不经心就是语速飞快近乎气急败坏。每天他都会有那么一两次耐心崩溃的时候,对着助手或研究员翻着眼睛拖长捏尖了声音一字一字挨个往外迸,但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一副没有表情的表情,垮着一张脸,近乎呆滞地对着面前的一堆文献资料数据大眼瞪小眼,就好像他和它们从来素未谋面似的。
到了午后,他会在面前摆上一碟形状可爱的小饼干,或者五彩缤纷口味各异的布丁。他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将它们扫荡一空,脸上带着难以名状的神醉梦迷。每当这时,拉维尔就觉得这个中年男人不仅是难以理解,而是简直不可理喻。
“那个啊,是小柳的杰作哟。”走廊上,小楼的守备队长,跟谁都是无差别自来熟的发骑士讳莫如深地一笑。
“……是夫人吗?”她迟疑地问,拿不准是不是应该成全青年不吐不快的意愿。
“哈哈哈,美得他——才十四岁呢,总是怯生生的怕生人,喜欢做点心,喜欢史莱姆,不太喜欢给‘多多’洗袜子——我打赌他一个礼拜才换一次,难怪小姑娘不喜欢。不过她最讨厌的是算数。小柳是他从人贩子手里买的还是抢的,啧啧啧,天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听着拜尔莱因队长如数家珍,拉维尔只觉得头皮发麻:一是恐慌无意间得知了别人的隐私,二则是不由自主想起同样是在白夜港听过的一个词: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童养媳…………
被议论的当事人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挥舞着一只试管刷打断两人的想象:
“八卦小子,闭嘴!闲得发慌就给史莱姆洗澡去!”
“哎哟哟,差点忘了。我是来知会您进宫的,亲爱的斯特拉邦所长,皇帝陛下召见。——还有西斯小姐。”
“见鬼,你这个耳报神!”
尼尔•斯特拉邦嘟囔了一句,大步地向走廊另一端的更衣室走去。经过拜尔莱因身边的时候,他把试管刷恶狠狠塞进对方手里。拉维尔看到他的白大褂一边兜里鼓鼓囊囊,似乎揣着一个茄子一样的东西。

拉维尔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斯特拉邦换下那件白大褂,紫色的史莱姆仍然挤在他的衣袋里。
尼尔•斯特拉邦以帝师的身份,是唯一一位觐见时免予查验的人物,只是不知这究竟真是出于对他的优待,还是体恤侍卫们的神经。总之斯特拉邦带着他的小茄子和拉维尔一起站在了皇帝私人的小会客室里。
“看座之前,先把尼尔先生的宝贝请出来,免得被先生坐扁了。”皇帝捧着茶杯,偏过头去吩咐着彩贲,一副真的很担心的样子。
风华绝代的近卫军统领故意用两根手指很嫌弃似地捏起斯特拉邦从兜里掏出的紫色小团子,主人心疼地直叫:“唉,轻点儿,别,唉……”一声长叹,眼看小东西跌落进桌上大小可式的水晶碗里,惊恐而徒劳地翻滚了一下,随即不动了。皇帝把碗向桌边的太阳地里推了推。浓郁的绛紫色衬着剔透的水晶,被夕阳的斜晖映照得竟然十分华贵流丽,寻常看来,谁也察觉不出皇帝的茶桌上放着的竟是一碗茄子……不,史莱姆。
拉维尔觉得有点崩溃。阿修王已经很没样子了,与他互为损友的布伦先皇自然也可以想见;想说赛内利奥皇帝应该而且似乎也确是深沉睿智的样子,现在看来,这第一印象也不太可靠。沙凡安的头头脑脑们都是怎么了?
两人落了座,斯特拉邦端起侍女进上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从随身的箱子里拿出一大沓档案报告摊开在茶桌上。
“让为臣看看陛下的功课做得怎么样。”
“唉呀,不是周五才验收?朕今天开了一整天的预算会议啊……”青年嘴上说着,手指已经在文件上飞快地移动。
“哦……我们的拼图游戏果然大有进展。”他抬头对拉维尔一笑。看到他的笑容,拉维尔下意识地把脸绷得更紧了些。
“……嗯?”皇帝的手指停顿了。“这里加入暗属性玛那,是?”
“同时与四个属性的元素结合反应。”拉维尔回忆了一下说。
“可是整体配比不平?”
拉维尔脸红了。她看了一眼斯特拉邦。学者垮着脸凑过去看了看。
“啧啧啧,陛下,您的功课没做好。比例没错。看看前面,这个过程是会生成一部分熵的。”他推开文件,手蘸了茶水大刀阔斧地在桌面画出一幅示意图:“懂了?”
两个学生一起点点头。拉维尔的脸还是红着。斯特拉邦望着天,哼哼似的说:
“我说,小姐,别纠结了。这一位是魔法师,元素理论还是学得挺扎实的。”
“这可是尼尔先生头一次夸奖朕,受宠若惊了。”
“那为臣应该抓住机会大肆要求——陛下,我申请进一步的高原土壤样本,要最核心区域的。可否请您给派几个手脚利索任劳任怨的飞龙骑士下来?”
“嗯,见习的好了,比较听话。还有吗?”
“先做出修正后的实验样本来看看。不过……就算得到预期的理想结果,还有一个大问题。”斯特拉邦挠了挠头,“单纯从物理途径对布伦全境的土壤进行元素替换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所以先期需要借助一部分的魔法反应。但是布伦的玛那网络是否能承担这种超大规模的反应呢……反正搁在风卡姆绝对是会崩盘的,那就彻底玩完了。所以咱们还得着手修正玛那网络的负荷限度才行。不过这方面就不是我的专攻了。”
“也许牙之塔可以帮得上忙。朕会让他们全力配合。”
“西格纳保佑……不过,魔法和精灵元素的玛那网络基础构成有差异。”斯特拉邦嘟囔了一句,又想了想,“这方面还是风卡姆下的工夫比较多。尤利•西斯也曾经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只是最后的成果没有发表。”他转向拉维尔,“你记得吗?”
拉维尔摇头。“这是国立研究院的课题,家父受邀前到格洛丽亚做了大半年。我没有同去,所以对这方面完全不知情。”
“暂时进行不到那一步,慢慢想办法。”皇帝沉吟了一下,“总之,先安排和牙之塔磋商一下吧。”
“唔唔……”斯特拉邦答应着,一转眼瞥见角落的座钟,腾地站了起来:
“六点了——陛下,臣得去帕萨法洛斯那儿接柳!臣先……”
“哦,先生请自便吧。”皇帝笑得十分体贴,“替朕给小柳带好。下次不如就把她寄放在宫里,伯爵很想念她呢——让寒去接她。”
“陛下万岁万万岁……”斯特拉邦呻吟着,行礼,后退,夺门而出。望着飞快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身影,皇帝轻叹一声。
“……真是,把这孩子给忘了。”
水晶碗里的小史莱姆很哀怨地在碗壁上挤成扁平的一片。

斯特拉邦走了,剩下拉维尔一个人,对着专注于资料心无旁骛目不斜视的皇帝,想着要走,想着怎么开口,手里的茶已经添了五次。刚下定决心绝不再添第六次的时候,侍从来请晚膳了。
皇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来看见拉维尔,微微一愣,随即微笑:
“知会伯爵,朕留下了客人用饭。”
皇帝陛下请客,一定得有人作陪。但近卫军统领先行告罪说“自家男主人出远差回来今晚无论如何得回去接风”,翩然脱身而去。内务大臣只得传令下去各处看看还有哪位阁下在,结果请到了在国务省被预算案绊住脚的宰相大人。
着接孩子的,着吃团圆饭的……连皇帝都撂下了,布伦人的家庭观念还真不是一般的强。拉维尔默默地啜着第六杯茶,想。

以此推论,会留下加班加点的自然是孤家寡人。而易诺斯也的确是帝国数一数二的钻石单身汉。如此一位门第高贵、位极人臣、好修养、好情趣的男人,如今年过三十,不要说谈婚论嫁,竟然连花边新闻都不曾有过一星半点。纵观他的连襟飞龙骑士团团长卡洛,前不久已经展开自己的第二人生,儿子如果还在,也该到娶亲的年纪了。相比之下,宰相大人的独善其身更加显得罔顾天道,不近人伦。然而旁人虽然心有戚戚,易诺斯本人却永远一副超然事外的气定神闲,让人不由得以为他其实是早有打算,于是非但不敢议论,连说合提亲的功夫都省下了,只眼巴巴等着巴洛梵塔家办喜事,望穿秋水年复一年。只是以常人的目光,又怎能得看出宰相放出的线有多长?就如此时他落座在皇帝左手,神情冲淡谦和,风度逸然端凝,初见如沐春风,久之又令人有如履薄冰之感,冷暖难以言喻,只有观者自知。彩贲的锋芒毕露虽然激人,但宰相的莫测却更令拉维尔动摇。想来想去,还是斯特拉邦的不可理喻最让人安心。
至于赛内利奥皇帝……
拉维尔大致明白为什么要找人作陪了。
她的主菜刚刚端上来,桌首的皇帝已经开始喝咖啡了。一边喝,一边饶有兴味地看没吃完的人吃。幸亏对面宰相不为所动,依旧慢条斯理地细品着自己碟子里的蘑汁燉山鹑,她才能继续吃得下去。
后来才知道,是少年时养成的习惯。帝都高等士官学校的作派培养果然扎实。
等两人用餐完毕,侍从撤下杯碟,换上茶来,宰相轻酌一口,点头微笑:
“绝品的银晶白茶——真是托了西斯小姐的福。”
“是伯爵体贴,专为宰相清火静心啊。”皇帝手指轻抚杯壁,“只是宰相怎么孤军奋战,不见财政总长?”
“回陛下,赫尔道尔大人准时打道回府,带着账目资料一起——果然是资历深厚的前辈,觉悟毕竟不同啊。”易诺斯感叹道,“而且,在那位大人心中,臣也算是变着法从石头里往外抠钱的人,虽然不能不给,但毕竟看了生气,尤其焦头烂额的这几天,能不见就不见了。”
“其实,多陪他下几盘棋,也就混过去了嘛。”
“为臣的棋艺可不比基沙大人,遇上赫尔道尔大人是万万地招架不住。”宰相顿了顿,道,“不过也难怪赫尔道尔大人发愁,眼下这个局面不是长久之计。与那位殿下约定的两月之期眼看要满了,那边却仍然没什么动静……”
皇帝慢慢抿着茶,过了一会才淡淡道:“不急,就依着他的心情好了。”
宰相闻言略停片刻,转而道:“明天洛弗雪议长抵达优岚的相关事宜都已经安排妥当,伯爵正在做最后的修正,稍后便呈给陛下过目。”
“喔……”皇帝点点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关于伊士莱堡制裁的议题,可有准备?”
“以臣之见,洛弗雪议长也是神通广大的角色,必是先已深思熟虑过筹措之策,才会咨之于陛下,如此岂不水到渠成。”
“朕明白。只能说老迪纳尔这回借题发挥得过了头,还落下个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恶名,看来是真急了。”
“议长先生这次大婚,着实惊动了几位神通。只是臣相信以他之明智,应会定夺最优之选。”
君臣二人一递一递谈着,拉维尔插言问道:“……你们所说的迪纳尔,莫非……”
“正是您未来的公公,迪纳尔副议长。”
眼看皇帝和宰相一起笑得意味深长,拉维尔刚要恚怒,随即一凛:
“你们……该不会是在打路法的主意吧?”
“拉菲尔小姐果然是敏锐过人。不过请尽管放心,朕不会强人所难,这一点,您应该很清楚。”
拉维尔低哼一声,并不作答。此时宰相起身告退,说:
“西斯小姐如果回别馆,可以乘我的马车同行。”
“我……”拉维尔支吾了一下。这位宰相大人,她实在惮于应对。正踌躇着,皇帝说:
“朕还有事情要请教拉菲尔小姐。宰相先请吧。”
宰相笑了笑,没说什么,行礼离开了。

免于和宰相同行,拉维尔暗中松了口气,但旋即发现眼下又变成了和皇帝单独相处的局面,而皇帝却只是专心致志地饮着手中的那杯茶,完全没有要问什么的意思。拉维尔不免局促,担心自己又会被晾在一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皇帝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朕要回执务室,拉菲尔小姐就与朕同行吧。到了西塔,自然有人护送小姐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凌驾于漆宫塔之间的廊桥上。一侧是宛如星海般浩瀚无垠的万家灯火迤逦绵延,另一侧则是阿托尔高原深紫色的危岩绝壁。耳边遥遥回响的好似风声,又像飞龙的啸唳。他们就是听着这样的声音入眠吗,夜复一夜?拉维尔觉得如果换成自己一定会发疯。
但前面走着的人非但不疯狂,反而再正常不过——恐怕是太过正常。太过沉静,太过淡薄,湮没了一切喜怒哀乐,谁知不是另一种极致的疯狂?拉维尔很清楚,赛内利奥•休亚兹•弗尔克冈古是个会骗人的男人。只是有时候,有的人被骗得心甘情愿。她恍惚觉得脚下的空中桥廊晃动起来,在风中摇摇欲坠。她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人察觉到了她的迟疑,停步回身,静静站着,仿佛在等她,又仿佛只是漠然看她下坠——如同夜空一般的眼睛。第一次面对那双眼睛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其中见到了父亲为之献身的东西。但是现在,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只是沉沉的无尽深渊。
“既然担心路法先生,不打算去探望他一下吗?”
拉维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心境似乎不佳,执意要见您,怎么劝解也不听,连克洛蒂都要头疼了呢……看来只要您一日在帝国,他也死心塌地地跟定了。”
……那么自己究竟是为什么留下的呢?
“说我无情吗?”拉维尔挑眉,“你为什么不去见莱昂王子?”
“事已至此,再多的误解与怨尤,朕也只有甘之如饴罢了。”
拉维尔凝视他许久,冷冷一笑。
“这就是赛内利奥•休亚兹•弗尔克冈古的担当吗?”她说,“在我看来,你的忍辱负重,无非单纯的逃避,当成无所作为的借口,只是为了自己的心安!”
暗之中,拉维尔清亮的声音句句切响,而赛内利奥的表情只是绝对的平静,看不出是冷漠还是茫然。他慢慢将脸转向夜幕下的市町。居高俯瞰,地上的灯火如同天上的繁星一样遥不可及。然而穿越迢迢重重的暗,他的眼中还是有了人世的亮光。
穷尽深渊、以超越生命的时间和意志为代价,只为了能在这片土地上得到幸福——那点点灯火中,也包括艾丝特拉、莱昂,以及他自己的幸福吗?

“如此责之深切……”他再开口,却是感慨,“没想到您竟是很心疼朕那位弟弟。”
“别误会。”拉维尔咬牙,声音更冷了:“我只是看不了你这副作茧自缚的样子。”
“见笑了。”青年微微一笑:
“那么,一心执著于杀不值得杀的人,恨不应该恨的人,又当作如何论呢?”
拉维尔脸色真正沉下来了。
“你难道是要替以赛亚•约兰•诺里斯开脱吗?”
“怎么会?ABYSS计划如此坎坷,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拜他所赐。只是既然有阿修王在,我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哈……”拉维尔嗤之以鼻,“他是阿修•布雷伊达利克?他不过是一个风卡姆的叛徒!对于他来说,我父母的血、风卡姆人民的血……所有在那见鬼的神的名义下的牺牲,不过是银十字教皇袍服上的一芥微尘!”
赛内利奥摇摇头。
“刺杀教皇按教律当处火刑——就算那个教皇是山寨货。您以为自己为何没被烧死、也没上宗教法庭,而是关在军队的禁闭室里,还能被未婚夫找到、跟他出逃?还是您真的以为迪纳尔少爷果然高明,而加菲尔首领如此无能?”
拉维尔无言以对。她当然不认为不涉世事的路法真能在首领面前瞒天过海,但与其承认首领对她的情分,她宁可固执自己的强运。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在这样艰难的时世里,遍经战火硝烟,颠沛流离、绝处逢生,靠的绝不是情分、更不是怜悯。她只要仇恨就足够了:家仇、国恨,这就是这些年支撑她一路走来的心心念念。只要血仇得偿,哪怕即刻身死也在所不惜……将全部心力贯注在仇恨上的她,已经没有余力去打算自己的将来。
“这是我的私事,似乎和帝国皇帝没什么关系。”
“朕既然将您带到帝国,自然要为您筹划周全。”
青年说得很轻淡,甚至没有笑容来配合。无声无色的一句话,在拉维尔的心里沉沉地一直坠下去。她紧紧握住身边的栏杆,触手所及,坚硬的色花岗岩格外冰凉刺骨。
半晌,她冷笑:
“说白了,不过要我任你摆布就是了。”
“朕只是努力揣测,设若尤利•西斯先生有知,会对您抱着怎样的期望。”青年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这很难。不论身份才智多么高贵优越,做父亲的人,考虑问题的方式总是比较不可思议。您比较了解自己的父亲。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想。”
“……你不会要说‘尤利•西斯不希望他的女儿双手染血’之类的话吧?”她说。她杀过人,也流过血。
“尤利•西斯一定不希望他的女儿浪费不必要的气力。”赛内利奥说:
“您所憎恨的人已经来日无多——我以帝国皇帝的名义保证。”

IV 血偿

莱昂知道自己终究会走到这一步。
他藉着艾丝特拉的讲述得知了所有的真相——或许该说是承认了一切事实,他不得不面对的窘境:他一直以来的憎恨,和他在这片土地上的胜利,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
很多人只要憎恨只要胜利,纯为自己的欲念,根本不需要理由便可心安理得。可是莱昂做不到。他的憎恨或者胜利是为了那唯一的荣耀,而即无正当,何来荣耀?无人无辜,无人有罪。而失去了一直以来支撑他的心念,今后他又要如何前行?
艾丝特拉说,还有爱。
莱昂惨笑:怎么爱?这里的,我爱人家也未必稀罕,而那边的,我怎么还敢爱?
艾丝特拉说:即便是这样……
莱昂打断她说: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听起来像是被耶斯廷的神棍给洗脑了。
艾丝特拉一笑:哥哥不是比我更舍身取义?实话说吧,有罪的不单是你。我也杀了人,而且不是一个人,是千千万万的家破人亡骨肉离散。我、你、他,连父皇、阿修,每个人都一身鲜血淋漓。成千上万的生命太沉重了,就算我们这几个人合在一起也还是背也背不动,但至少还能彼此相陪一同担当,真要压下来粉身碎骨,就一起化烟化灰,谁欠谁,根本分不清。
莱昂看着艾丝特拉,看她口中说着生死存亡灰飞烟灭,脸上笑容清清恬恬盈盈,怎样也不像是开玩笑。一直想问,一直不敢问,自己光想起来就心疼。终于这次横下一条心,试探地开口:
“那么……你真的不再爱他了?”
风卡姆的秋天不比帝国秋季的雍容,却自有一派清新明媚。坐在总督府的露台上,放眼成片是白墙红瓦杂着绿树黄叶层层叠叠一直排到海岸,然后便是淡蓝的天,湛蓝的海,远远的仍看得见粼粼波光。艾丝特拉正仰着头看三两只海鸥低低从塔楼上掠过去了,听见莱昂问,回过头来笑容比波光更加粲然耀眼:
“真是的,我最爱的哥哥当然是莱昂哥哥你啊!”

杜兰斯递上来的报告是刚截获的机密情报:银十字教皇以赛亚•约兰•诺里斯一行三十七人要在三天后自特里奥-南前往威瑟,向大教堂献祭,随后再秘密转往卡洛特——很明显是要从海路撤离的架势。
卡恩说反抗军一定是已经和塞莱斯廷达成了什么交易,碧斯亚却认为更可能是卡挪亚或者赛兰,否则银十字教皇不会如此伏贴。弥亚则觉得这份情报连给这边安排人手劫道的时间都预留好了,太过贴心,根本就是故意给泄露出来,请君入瓮的圈套。部属们议论纷纭,莱昂只是拿着那份报告书,一言不发。他在犹豫,但并非犹豫此事的真假——他知道阿修对这位银十字教皇失了耐性,但又不想动手,于是设下这样一个双重的圈套:猎物当当正正摆放在陷阱中,端看他有没有这个明知故犯的胆量去下手。连弃子都这么物尽其用,就这一点上,他跟优岚的那一位倒是很有共同语言。只是阿修•布雷伊达利克,你当真要把这个锅扔给我来背?
心下忖度着,不觉笑了:
“未免,你也太小看希渥斯的儿子!”

情报竟然——或者该说果然——不是伪造。碧斯亚率领青龙团一个龙骑兵连干净利索地把人带回来了。三十四个活着的,三个死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全带到总督府偏院的空场上。卡恩、弥亚先后去审视了一番,回来都是一幅云深雾罩的神情。
“护卫都是相当程度的高手,还有使用圣光魔法的高位神官,可以肯定确实是这行人没错,但……”碧斯亚报告着,踌躇了一下,“实在辩认不出来,哪一个才是银十字教皇。”灰发的人有七个,其中三十岁上下的又有四个,看来是故意找来混淆视听的。而以银十字教皇那薄弱的存在感……难道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才是正身?
莱昂站在窗口,居高临下看着院子里安静而灰败的人群。没有人抬起头来看一看他,看一看天。事已至此,相信教皇狴下也意识到阿修这顺水推舟的一步了吧?但也不必在心中如何往生往世地诅咒,因为之前让你脱走,是我的天真的责任。
“都杀了。”他说。
“是……?”碧斯亚没反应过来,卡恩和杜兰斯下意识地瞠目结舌。
“活着的三十四个都杀了。”他淡淡说,“三十三人给银十字教皇陪葬,也不算过逾了——虽然一向是那么的不起眼,但他好歹也还是个教皇。”
这么一点罪孽,莱昂•赫特蓝•弗尔克冈古还担当得起。——这样想着的时候,他自己未尝没有一丝欣慰:事到如今的现在,他终于领悟了明知故犯的意义。
更何况,你们谁又真能抽得出身去?既然难解难分,又何必在意前因后果?不如放手一搏,胜败自甘。
我惟我血,除此无以为偿。

尾声

很快阿修将要为两件事忙乱。一死,一生。
死是银十字教皇的葬礼。想想教皇生前为人低调,起码葬礼要极尽哀荣,更何况还要借此调动民众的激愤,自然免不了大大操持一番。生,则是阿修•布雷伊达利克的复活。阿修不比希渥斯,是怕出风头的人,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非常不好意思,难以宣之于口,一直忧心忡忡地怵头着。但怵头也还是要去做,就好像将来免不了和莱昂王子、甚至赛内利奥皇帝交战。那将是如何流血漂橹风云失色的惨烈景象。
但……应该还不至于弄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吧。阿修摸摸下巴,对自己毫无资本的豁达乐观深深地钦佩着。

总有一天莱昂将要见到赛内利奥。
无数次地设想着,两人真见了面,该是怎样一番景象——也许相对无言,也许拔剑相向。但莱昂已经不再恐惧。他已不在意应该选择哪条路。他只要自己每步行路都是绝顶,无论是走在风卡姆还是布伦的大地上。他才知道自己一路行来步步皆是绝对的,然而又可以逆回,否则是自己给自己铸定了宿命。
当他回头的时候,他会看到那人站在那里,也许还是那样淡泊宁静地微笑着吧,就像他们无数次擦身而过的时候一样。但这次,不能再听任他这样子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都让那人去动口动手。这本是为人兄长该做的事情,自己这个做弟弟的,就该省心遂意。

时常赛内利奥感知到那未名的力量。
正是这力量引领他到这个位置上。他在这个位置上安排很多事情,有些按预期进行了,有些偏离了他的控制。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断地安排筹划下去。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为这样的自己无奈。世人毁誉,他是翻云覆雨无风起浪的阴谋家;众神眼底,他是徒然挣扎而不自知的蜉蝣。然而历史的消息,一闪即逝,紧紧抓住,不过百年,谁又能真正将时间的长河看透?倘若一切最终仍免不了劫毁,自己此生的作为,是有益,是无谓?
为他途路不得力,是仁人的悲悯,再往前去,则是志士的决烈。
终有一日,海枯石烂,然后,廓然无圣。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
只身打马过草原


---终--

*篇末四行节引自海子《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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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z……………………【內牛滿面

我還欠猴子兩萬多呢他不要了可是我怎麼那麼不開心………………【矛盾哭

王子娘娘您快回來吧……俺們集體給你唱“你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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